乡土教材:乡土文化的追问 徐哩噜 2015年

 

2008年1月,王小平坐上了成都开往茂县的长途汽车。车上满是穿着藏袍的黑水老乡,货架上塞满了老乡们从成都采购的被子。因为上车晚了,请来和她同行壮胆的小伙子坐在最后一排,而她只能坐在一个坏了的座位上。那天是阴天,座位又不安定,她心里充满恐怖和忐忑,觉得自己好像将要去到一个“遥远的、莫名其妙的、蛮荒的和寒冷的”地方。她给一个朋友发短信,说“我不知道那儿有多寒冷。现在心里有点儿紧张” 。到了茂县,走出车站,是个大桥,叫做凤仪大桥,过了桥就是一个步行街市场,那些熟悉的爱情流行歌曲充满了街道。她的心落了地,很稀奇地东张西望起来——羌地还很有自己的特色啊,光是街上来来往往穿着鲜艳羌服的妇女就很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当时快到春节了,茂县老县城的城门洞里摆满了卖年画的小摊。那些年画金灿灿,亮晶晶,上面画着八大元帅骑着高头大马,涂着红嘴唇。羌地真是大不同。

那时她刚完成湘西土家族和苗族的乡土教材不久,羌族是下一个目标。没等申请下来资金,5月四川就地震了。之后是抗震救灾,重建家园。2009年,王小平申请到五万美元,又来了。集合当地教育系统和文化人的力量,2010年她完成了羌族的小学乡土教材《沃布基的故事》,2011年又完成了中学版乡土教材《云上的家园》。

2012年8月,我去成都文殊坊附近一家家庭旅馆找她。一进门就听见她笑声朗朗。她在旅馆茶室满壁文史书籍的书架前和老板说,她要找嘉绒藏族的书,让老板帮忙留意。这次,她是为阿坝州的藏族乡土教材而来。5月,同是这家旅馆,我们第一次见面。当时,她穿着齐膝连衣裙,短卷发,掏出特地从阿坝带来的当地?饮料给我和朋友,自己则端了一杯白水慢慢喝。看起来脸色红润中气饱满的她已经退休十年了。2002年,刚退休的她和梁晓燕(现西部阳光基金会秘书长)、徐晓(编辑,作家)发起了捐赠乡村图书馆的公益项目,仅靠接受个人捐款,从出版社精挑细选低价好书,为乡村社区建图书室。也因此接触了北京的天下溪教育咨询中心,一家民间非营利教育机构。2005年,天下溪做拉市海乡土教材,缺人,她就去了,“边玩边学”。2007年做湘西乡土教材,她成了主打。现在,王小平是天下溪的副总干事,乡土教育项目组负责人。

 

 

提供内心成长的力量

 

虽是一个出色的前图书编辑,王小平做乡土教材并不轻车熟路。编乡土教材,“是一个编辑在教育思想指导下做的教育工作”。拉市海的项目里,好多同事都是做教育的,在他们的影响下,她开始知道什么是乡土教材。到做湘西乡土教材时,同伴们没空儿了,只剩她一人,开始恶补教育功课。看了好多书,也向有教育经验的年轻同事们不断请教,学习政策法规文件,包括环境教育实施纲要、新课程改革精神等。也得到了自己的感悟。

她首先思考的是,为什么要做乡土教材。

乡土教材承载的是乡土文化教育。中国教育传统中,乡土文化教育一直都有,在离今天不远的地方慢慢断了。中国人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乡土是根。而“根是你内心成长的力量” 。人的自信来自于自己扎根的土地上的文化力量。一个有个性的人,最大的个性是在他的生态环境里培养出来的。

她翻各地主流的乡土教材,“好多都是杂乱的知识”。比如某县位于某省什么地方有多少人口有什么资源什么民间文艺形式。她直觉这是给学生增加记忆压力。“我的教材里没有一句这样的东西。因为你就在你自己家乡这生活着呢。我们也希望你知道那个地理位置,但那个地理位置不是为了背下来,而是为了生活方便。比如知道从哪儿能到哪儿。”她说,文化不是这些死的东西。文化应该是让学生成长的,学生从中领略到生活智慧,内化成自己发展的力量。

什么是活的文化?“是和你生活相关的,和你的自然生态环境相关的,和你的历史相关的。包括家乡的山山水水生存环境,和一些很有生命力的东西,比如生活方式、唱歌跳舞、节日庆典。”

在她看来,教育其实不是为了让个人得到知识,而是为了让人得到成长,让人具有未来生活的能力。教育是一种得到能力的途径,而不是“让人扩大内存,把脑子都占满知识” 。知识不是文化。“知识是冷的死的,完全没有温度,甚至可以变成打击你的东西。而文化应该永远是承载和温暖人的力量。”她提起自己常去清华。从新开辟的东门进去,“一进去就是巨大的广场,全是大理石地面。夏天就好像走在烙铁上一样。到冬天,有一天下完雪去,发现一大群工人在用机器磨地。原来雪后地特别滑,有好多人滑倒。就又花一大笔钱把地磨毛了。”这种有知识没文化的事,她觉得特别可笑。她也透露出忧虑:“这是我们建筑方面的最高学府啊。”

王小平明确了她对乡土文化的定义,就是我们在这块土地上积累的生活智慧和人文精神。而乡土教材最基本的思路,是讲述“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的环境的关系”。它表达一系列的追问:“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从哪里来?我们怎样生活?我们为什么这样生活?我们的生活在怎样变化?我们未来会怎么样?”

 

沃布基的故事

 

“来到地里,阿达拴好牛,取出几柱香来,表情肃穆地走到地中央,将香插在地上,点燃。几缕青烟飘起,阿达默默地向土地祈祷着,期盼有个好收成。今天是春耕的第一天,除了焚香祷告,还要给牛披红。瞧,身上披了红布的牛,越发显得威风了。⋯⋯”

这是四川省阿坝州的小学羌族乡土教材《沃布基的故事》中,一个叫沃布基的孩子眼中所看到的春耕。

沃布基,羌族男孩,十一岁,读小学五年级。家在寨子里,有阿达(爸爸)、阿妈、阿巴(爷爷)、阿都(奶奶),还有嬢嬢、舅舅、嬢嬢家的妹妹,舅舅家的哥哥等亲属,舅舅在县城里做文化工作。沃布基是个活泼可爱,爱学习,爱劳动,求知欲强的孩子,喜欢问问题,和大家都非常友好。整个羌族乡土教材的内容,就是沃布基自己民族整体的生活故事,包括历史、自然生态环境、生计与生活方式、传统民俗礼仪等等,都通过沃布基的所见所闻、所思所问来表述。

这是王小平在编写大纲里规定的。每个地方的大纲都不同。每一课的主题、教学目标,详细到用什么文字形式表达,字数多少,都确定下来。这是最难的部分,得益于她多年的编辑经验。“做湘西教材的时候改过很多很多次。做茂县的时候就成熟了。”

《沃布基的故事》每课都是一个有趣的故事,乡土的追问在其中生动地展开。比如第一课“羌山岷水我的家园”,是介绍家乡环境及其与外部的关系。沃布基喜欢站在屋顶看自己的寨子。这课的活动是做一个村寨图(中学是做家乡文化地图)。村寨图要表达什么?即村寨里头的文化点是什么?跟孩子说就是“你在村里最喜欢的东西是什么?”“可能有村头的一棵大树,放学的时候都能看见它。可能跟小伙伴夏天在树下玩,叶子掉下来就是你的玩具。它跟你是有关系的,跟你生命相通的东西。还有村里的打谷场、村里的公共空间比如医务室,村委会,小卖部;和你有亲密关系的点:好朋友的家等等”“哪怕地上一块石头。那都是你的村子。”

通过村寨图的形式,建立童年记忆,构建文化心理上的家乡。“其实是一个儿童文化心理的表现,是一个儿童文化的表达。”一直觉得自己的村子是灰突突的、什么都没有的人,这么一看,就能发现很多可爱的东西。很多人的家乡是模糊的,“凡是做过村寨图的孩子,长大后不管到哪儿,肯定都能记住自己的村子。”王小平认为,“这是一个解读。”

 

 

好玩的教材

 

从生活中观察,在生活中学习,这是教材教授的基本方法。教材的内容饱含了日常生活中的民族性和生活智慧。比如跟自然生态环境和历史息息相关的民居。湘西州土家族和苗族教材讲的是吊脚楼,阿坝州羌族讲的是碉楼。“湘西山特别多,平地特别少,必须自己创造一块平地,就在依山傍水的地方支起来。它又潮湿,毒气虫子都多。所以下面空着,上面住人。建筑材料也是就地取材,用木头。而碉楼是石头和泥巴造的。羌地是石头山,高寒地带,风特别大,冬天特别寒冷,还有部落战争。所以窗户外小里大,御寒,外头的人也不能跑进来。”其中的智慧,是要学会在不同生态环境下,利用当时的条件创造最好的生活。

乡土教材包括课文、活动、阅读材料三个部分。活动分专门的活动课和课上设计的活动,传承常识与生活一定要掌握的能力。比如做“村寨图”,提升了学生选择和表达的能力。画“家族树”,让孩子了解家族的历史,也教他们怎么认识自己的家人。画家族树要求学生知道家人的基本信息,还必须了解他的特长、闪光点,他的生活能力,他和他人的关系。比如奶奶扫院子扫得特别干净,或者蒸馒头蒸得特别好,花绣得比别人好看,都是她的优点。“你要发现和认识别人。掌握这个方法在社会上行走,就是一个很好的交往润滑剂。”

教材内容是“活的文化”,教材的使用也是一个好玩的过程。“学生负担这么重了,如果我编个东西增加负担,那我就不是做好事是做坏事了。”王小平想,好玩的东西才是大家都愿意接受的。“我做的乡土教材一定是好玩的,是能玩儿起来的。”除了设计活动,她还请天下溪的同事和自己一起编写了游戏,把这个教材变成了一个“好玩的教材”。她知道教材编了之后不见得谁都积极使用,所以更要强调易读、有趣,“不费劲儿,阅读起来特别轻松。拿到的人都会有兴趣翻一下的。”

“这就是一个挺好的书。”她翻开手边的教材,顺着目录指给我,声音缓慢下来:“看这个,《羌乡四季》、《羌历年来了》——我第一次听,就感动了。”

 

必须跟主流教育系统合作

 

“所有的课都是建立一种思维方式,建立一个和社会与自然沟通的路径。”王小平认为她编的乡土教材传达的不是知识,是理念方法,教育的情感、态度、价值观。“是和新课程改革的理念非常契合的。”

国家在新课程改革中,倡导三级课程体系,即国家课程、地方课程、校本课程,给地方、学校、民间组织在编写各具特色的课程上预留出了很大的空间。

贴近新课程改革精神,和对乡土教材的准确认知,是王小平对主流教育系统的吸引力所在。“我们必须跟主流教育系统合作,不然这个教材编出来就死了。”天下溪多年来开发的乡土教材,都是和当地主流教育管理机构合作,一线教师参与编写,进入课堂使用。没有人用,编了也是浪费。她亲自撰写了详细的教学大纲,要求成立一个教学团队。后来湘西教科院把教学团队名单、哪天上课、第几节上都发给她。她一看,这个邮件是转发的,“收件人一大串名单,全有!”现在羌族的教材编好了,她就催促茂县教育局配备教师执行,同时寻觅其他民间组织和志愿者去协助。“我也是大着胆儿说。我是一个和他们毫无利益关系的人。”

到各处都得磨合,要耐心磨。投身公益十年,从前有过副处级头衔的王小平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些。“咱们是NGO组织,人家还跟你玩儿,就很不错了。人家也可以不跟你玩儿,根本不理你。人家要是对我好呢,那简直太幸福了。”她说的时候,始终乐呵呵的,“现在他们还接纳我,而且还下这么多力量来做这些事儿。”

民间做事当然有磕碰困难,但她看得比较积极。“他们(体制内人士)有这个(做事的)愿望。就是我们有没有这个东西、够不够吸引他们。”她认为这是自己需要考虑的问题。在一个短短的培训中,原本以为很难调动的教育官员们出乎意料地投入。离开的路上,她先后接到两位局长的电话:“王老师,什么时候再给我们做一下?”

更“幸福”的事是参与教材写作的作者都很积极。湘西的作者就是教育官员挑的老师,有好多校长也参加了。到了茂县,因为羌语流失很严重,做羌族乡土教材,就把羌人的母语也放入其中。教育局负责羌语部分,文化部分是王小平的事,包括找作者。她就慢慢摸,一个一个找,找到的又帮着再找,渐渐找齐了小学版的作者。中学版则由阿坝州教育局组织,作者全是阿坝州的文化人,不乏当地有名的人。

编写教材前王小平先给作者做培训,做教材整体的介绍,为什么做,基本结构和思路是什么,为什么设置这个课。前后要审三次稿,最后由两位作者统稿完毕,再交给她统一标题、字数和文字风格。审稿很细致,为了细节准确,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写的东西从头到尾念一遍,大家听完一起讨论。每次要用一到两天时间。

有一次审稿,念到牛耕的场景:“阿达给牛架好犁,大声吆喝了一下⋯⋯”这时,有人就说:“不对。我们羌族人耕地很少吆喝牛,我们都唱牛歌。牛都会听牛歌,跟着牛歌走。”话音未落,马上就有人站起来唱牛歌。

“他们写得真的非常好。” 她很开心,声音从心底来。尤其是统稿的两个年轻老师坤吉定和何江。何江把村里给家里老人祝寿的匾也拍到书里了。坤吉定是水西那边一个土司的后代,“文笔特别好,多才多艺。他特别热爱教书,喜欢当老师。”写了这个之后,坤吉定就从乡下的学校调到教育局了,临时的。

外面的人了解羌族文化历史的不多。“做这个羌族人自己也挺高兴的,羌族的文化终于可以堂皇地作为出版物印出来了。” 她指面前的《沃布基的故事》和《云上的家园》:“这是历史上的第一本、第二本。”这个不小的意外收获显然也鼓舞了她。“而且作为教科书,有阅读的强制性,还能流传下去,比普通的读物生命力更强。所以很多羌族文人,珍视自己文化的人,对这两本书很看重。”这两本教材被四川师范大学撰写《羌族教育发展史》的作者朱晟利知道了,赶在出版社印刷前追加进书里,记了一笔。“这么一小块儿,我们也进入历史了。”她张开两个指头比了一下。

阿坝州接下来打算做嘉绒藏族和安多藏族的乡土教材。八月底,她为此事再次入川,之前在北京身体过敏,耽误了一个多月。

 

 

这是个有意义有意思的事儿

 

 王小平的血缘来自河北,出生在沈阳,长在北京。她认为她的乡土是北京。关于北京胡同的好多故事传说她高中时就知道得很多。那还是上世纪60年代初,她在同学家看到一本民国的老北京指南,说阜成门是运煤的,朝阳门是运粮食的,阜成门门洞里的有一块砖上刻着朵梅花,朝阳门有朵棉花。她就去找。“梅花我找到了,棉花我没找到。”

她说自己“有文化敏感,对文化有与生俱来的爱好”,去哪儿都能问出一大堆别人没想过的问题。她爱读书,爱到“让我妈特别憎恨我”。五六岁的时候,每次去只隔着五六个门的合作社买肉她都要走很久才到家。因为她要一边走一边把那张包肉纸上的文章看完。现在家里到处摆着书,小说月报一订就是几十年。

不单爱读,还善于读。她了解羌族历史的时候,翻了好些书,注意到很小的一句话,提到清末民初玉米传到四川。于是得到灵感,见微知著地设计了《玉米的故事》一课,从玉米入川一直讲到现在羌区的经济作物,把羌族人的经济发展串了起来。而一般课本只是讲我们有多少亩地主要种些什么。

做乡土教材,“不是因为高尚什么的,就是喜欢。”“我已经退休了,肯定不会做不好玩的事。好玩但没什么意义的事,我也不想去做。这是个有意义有意思的事儿。”

    乡土不是乡村,你从哪儿来,在哪儿生活,哪里就是乡土。天下溪多年来已经开发了十余种乡土教材。理论上,王小平认为每个社区每条街道都应该有自己的乡土读物。各地都有人想做乡土教材,但不是缺人力就是缺资金。也有其他民间组织在做乡土教材,但王小平认为她做的是最系统最有文化冲击力的。其他组织要是自筹资金做,她愿意做顾问培训。她原来有个小助手,民间组织工资太低,家人不让干了。最近刚得到两个“热情澎湃”的新助手,让她非常得意。

65岁的她还有个梦想,如果有持续稳定的资金,就把所有人口30万以下的少数民族的乡土教材都做了。“那时候在咱们面前摆上一大排,多有成就感啊!”

“我从十几二十岁就有个特点,每年四月份特别兴奋。大地融化了,土也松软了——那时没那么多水泥地,踩起来软软的。泥土的香味出来了。小草发芽了。还有柳树毛,也挺痒的。我内心就特别快乐。走道儿都是那种春风得意马蹄轻的感觉。一直多少年都这样。我是那种和自然特别呼应的人。所以我想我的前生一定是一棵树,而且是一棵枝叶婆娑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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